第二十章 明天和意外（一）

畢業之後田小甜和傅其華金佩心其實都沒怎麽說過話。上次加微信就是生病前準備婚禮的時候，金佩心簡單地說自己在國外回不來，傅其華後來也拒絕了當她的伴娘，倒是把份子錢給她發了過來。但她的婚禮延期了，人又忙着養病，錢沒收，也沒多說，傅其華就也沒問。

和何子睿商量來賓名單的時候，何子睿問她大學同學有多少。她愣了一下，心想除了她們倆，她還真沒有什麽大學同學要請的。

“真的一個都不請嗎？”何子睿問。

田小甜想着，點開微信裏的大學同學群，在群成員的列表裏漫無目的地刷着看。很多人沒有備注真實姓名，那些不知所雲的頭像和千奇百怪的ID她完全不能跟大學時代的記憶對上號。

刷着刷着，她無意間看到了一個似曾相識的頭像，手一下子停住了。她把屏幕劃回去，看到了一張熟悉的圖。那個微信的名字叫“雪”，沒有備注，頭像是一個動漫人物，《十二國記》裏的女主。

田小甜的手開始抖。她點開這個人，發現她的信息和朋友圈裏什麽都沒有。

之前她和傅其華金佩心都是分開發的信息，她實在忍不住，拉了一個群，把這個人的頭像和ID截圖發在了群裏。

“這個人是怎麽回事？”她問。

繼畢業之後，那是第一個借口把她們三個人聚到一起。也是同樣的一個借口，讓她們當初在畢業之後漸行漸遠，互不聯系。


2007年的那個九月，她們在603宿舍相識，假小子一樣的傅其華，細心地幫金佩心買了生活用品。嬌滴滴的小公主田小甜，偷偷地給金佩心墊上了學費，還沒讓傅其華告訴她。一無所有既迷茫又膽怯的金佩心，從此安心地開始了她平凡卻努力的大學生活，也收獲了最好的朋友。

田小甜的床鋪在左邊靠窗，被她布置成粉紅色的夢幻小屋，還自己特意買了專門的小衣櫃和衣箱放在床下，用來放她的寶貝衣服鞋子和寶貝包包。書桌就沒用來看過書，全擺滿了她的高級護膚品化妝品，還有專門的化妝鏡，一按開關四周都有燈光亮起，能把妝容照得清晰準确。

傅其華的床鋪在右邊靠窗。她喜歡看動漫，看武俠，桌上擺了很多閑書，還有後來從李文聰那裏借來的唱片和電影。後來她留起了長發穿起了裙子，開始和田小甜交換化妝心得和服飾搭配，也經常在閑适的周末和田小甜前後腳出去約會。

金佩心的床鋪在右邊靠門。傅其華送她的那套床褥，她用了四年，洗到發白發薄，直到畢業都沒舍得扔掉。她桌上擺滿了從圖書館借來的書，轉到法學院之前，輔導員老師問她要不要換宿舍，她說，可不可以不換？老師答應了，于是她一直守着自己的那個靠門的角落，每天盡職盡責地負責關燈關門，反正她也要看書到很晚，通常都是最後一個上床睡覺。

而左邊靠門的那個床位，一開始是空着的。

直到她出現。

大一開學一周後的那個下午，三個人都在宿舍，田小甜在打電話，金佩心在桌前看書，傅其華剛打完球，滿頭大汗地回來，提着一瓶冰可樂，門也沒關，就自顧自一屁股在自己椅子上坐下，咕咚咕咚喝了起來。

她就是那時出現在603門口的。

矮，瘦，長頭發，臉上是溫良無害的笑容，目光往她們三個人身上掃視了一圈，然後落在左邊那張空的床位上。

“這裏是603吧？”她笑着說，“我來晚啦。”

“什麽情況？”田小甜首先發問。

傅其華恍然大悟站起身，說，“啊，你也是我們宿舍的？我說呢，開學的時候我還問過輔導員，怎麽四人一寝我們只有三個人，輔導員說你家裏有事晚點來報到。你還挺及時的，這周都是報到和新生介紹的破事，明天正好是第一天上課啦。”

她叫江雪一，比她們都大兩歲。長得秀氣，又不打扮，看起來就天真淳樸。不像田小甜驕傲跋扈，也不像傅其華大大咧咧，更不是金佩心那樣的悶葫蘆，她說話得體，性格溫柔，還愛笑，全班的男生女生都喜歡她。

田小甜就不太喜歡她。有一次宿舍裏只有田小甜和金佩心，她就百無聊賴地跟金佩心吐槽，“你說她是不是要靠找存在感來實現人生成就啊？怎麽做到的？長得又沒多好看，怎麽一個個的都說她這也好那也好？”

金佩心還沒回話，傅其華從門外回來，一驚一乍地說，“我聽說了一個事。”

“什麽什麽？”田小甜立刻一副八卦的興奮臉。

“江雪一啊。”傅其華說。

“還真是她的事？我們剛剛還在說她呢！”

傅其華說，“我聽輔導員說，她留了兩級才考到咱們學校的。”

“留級？”田小甜不屑地說，“留級就要讨好別人嗎？怕我們說她大齡？哈哈哈。”

“她前兩年都是她們學校的文科狀元，有一次還是全市的狀元，整個河北省也前幾名的。她為什麽不早點讀大學，今年才來念咱們學院呢？”傅其華說。

“就這個？”田小甜嗤笑，“啊，又是學霸，又是好人緣，什麽好事都讓她占盡了是不是？”

傅其華就笑，“你酸什麽？”她戳了戳田小甜的腦門，“你才是白富美好嗎？我們都羨慕你還來不及呢！”

“那是自然。”田小甜忍不住得意地撇撇嘴。

正說着，江雪一推門進來，三個人都吓了一跳，連忙轉過去忙着做自己的事情，也不知道她聽見了沒有。

有一次公共課，金佩心去得有點晚，馬上就上課了，她在後排随便找了個位子坐下，才注意到旁邊就是江雪一。很快就開始上課了，她也忙着翻自己的書，沒跟江雪一搭話。但上課的時候，她無意中瞟到江雪一看的書，不是課上的書，是一本比較文學的論文集，封底上那一串名字她一個都不認得。

金佩心好奇，就多看了兩眼。江雪一注意到了，把封底翻過來正對着她，讓她能看得清楚些。金佩心有點不好意思，就收回了眼神。

“我也在開小差。”她小聲說，“我想轉去法學院，好多必修課要補呢。”她指了指自己桌面上的法學教材。江雪一看了看她的書，就輕輕地笑了，說，“加油。”

那天回到宿舍，江雪一不在，金佩心又聽到田小甜在跟傅其華吐槽。

“我告訴你們，她不是總把最底下那個抽屜鎖上嗎，今天早晨她拿東西，我看見了。她以為我在睡覺，其實我醒着。”

“你又看見什麽了？”傅其華瞥了田小甜一眼，“一天天疑神疑鬼的，好像演驚悚片一樣。”

“我看見她抽屜裏有藥，好幾瓶。”田小甜說，“絕對沒看錯。”

“吃藥有什麽稀奇，你感冒發燒不吃藥嗎？”傅其華笑着說，“我痛經還吃藥呢。別大驚小怪了，大家都是同班同學，各人有各人的生活習慣，人家就是性格招人喜歡，愛乾嘛乾嘛呗。”

後來她們回想起當年的事情，除了田小甜發現的那些藥之外，江雪一的生活簡直陽光燦爛完美到無可指摘。

大三那年初秋開學的時候，隔壁宿舍的女同學突然有一天在水房問起她們。

“你們宿舍的江雪一怎麽了？”她神神秘秘地問。

傅其華和金佩心當時已經忘了那些藥的事情，一頭霧水。“什麽怎麽了？”她倆莫名其妙地問。

“我今天在附屬醫院看見她了。”女生說，她是本地人，平日經常回家，不怎麽在宿舍住。“她跟一個中年男的一起，在醫院。”

金佩心一臉疑惑，“你看見她了？你去醫院乾嘛？”

女生立刻不滿道，“我陪我媽看病，她更年期，不行啊？……我說的不是這個。江雪一是不是有什麽病啊？那個男的今天還開車送她回來了，就在西門。她有沒有男朋友？是不是那個男的？”

“不知道。”金佩心沒有理她，和傅其華看了一眼，兩個人埋頭洗漱，那個女同學讨了個無趣就走了。

八卦總是傳得比風還快。等第二天田小甜回來的時候，聽到的版本已經是江雪一被人包養了，還生了什麽不得了的病，還有什麽她當初留級就是因為被原配發現當小三，被打得流了産，所以才晚了兩年上大學，頭頭是道，有理有據。講着流言的同學還一本正經地跟田小甜說，千萬不要跟她混用日用品啊，把自己的毛巾啊，手紙啊，杯子啊，都藏起來，否則萬一傳染怎麽辦？

晚上江雪一推門進來的時候，看到三張既驚恐又扭曲的臉，膽戰心驚地瞪着自己。

“晚上吃了嗎？我給你們帶了奶茶和雞排。”江雪一舉起手裏的外賣紙袋，看着她們，臉上的表情逐漸消失，變成了困惑。“怎麽了？”她不解地問。

三個人面面相觑，互相用眼神推脫，誰都不想第一個問出口。

正在僵持，隔壁宿舍的一個女生推門進來，“其華，你的課表借我——”話音未落，差點撞在門口的江雪一身上，她就像見了瘟神一樣，嗷的一聲跳了起來，尖叫着甩着手就跑回自己宿舍去了。

江雪一更困惑了，“怎麽回事？”她一反常态地收起笑容，瞪着面前欲言又止的三個室友。

田小甜和傅其華都慫了，反倒是金佩心開了口。

“你聽到她們怎麽說你了嗎？”她問。




半夏小說，快樂很多